耶魯歐迅實業

　　拖著行李箱剛剛走下舊公寓的樓梯，我叫的車還沒到，就在巷口點支菸燃燒時間，人來人往的街道，在觀光景點的人潮就是如此這般的多，巷口擠著不少人在抽煙，因為附近都是禁煙區，只有巷子沒人管，彷彿像當年在營區裡，一群人圍著個大鋁臉盆，一起吞雲吐霧的氣氛，好像鎮瀾宮的香火鼎盛。噴出一團白霧的當下，視線全被遮蔽了，然而還是有人對我迎面靠近。「先生，請問一下，心涵公園在哪裡？」問路的是個老伯伯，看起來衣著整齊，好像要去喝喜酒一樣。『喔，我右手邊這條巷子，一路直走到底，然後右轉再左轉就到了，公園蠻大的，應該很好找』我嘴角還叼著菸，一邊揮舞右手指路。「謝謝你喔，心涵公園裡面有個湖，不知道好不好找？」『那個喔，進到公園裡面，往中間走一定會看到的，湖很大很明顯。』「謝謝，謝謝，我們聽說那個湖很漂亮，想去拍照留念呢。」我這才注意到，幾步的距離外，也有個老婆婆，臉上帶點妝，眼睛彎彎帶著微笑往這裡瞧。「謝謝喔！再見！」老伯伯用爽朗的聲音與我道別，然後便牽著另一半往巷子走去。手上的菸還剩下一些，我大力吸了幾口，看見我的車已經到了，便趕緊把煙頭放入隨身煙灰缸，繞過仍在巷口聚集的陌生菸友們，跳上了車。

　　車內很安靜，隔絕了城市的語言，它的面容，像是幻燈片不停更迭，直到些許雨絲爬過玻璃後不久，一切就淹沒在雨霧之中，白茫茫的視線裡，城市的表情自然也消失了，暫時，只剩下這一個車廂存在，連移動與靜止的差異都難以辨別。「先生，地鐵站到囉！」司機的聲音把我從迷濛的幻覺裡叫醒，外頭依舊視線不佳，是一種令人罵幾句該死的髒話的雨勢，我勉強撐起傘，往地鐵站門口衝去，避免不了一身濕，在入口處的小小屋簷下，也有不少跟我處境相似的人，試圖讓自己擺脫狼狽的樣子。

 
撐開雨傘，不大規律的曲線，是缺角的關節，讓眉頭皺在一起，無法伸展透徹。
皮鞋踏在行道樹根處的黃土，鞋跟深深地烙印，下雨積水時，仍舊無法復原被破壞的軌跡。
戴上耳機，音樂在腦海裡旋轉，卷曲的耳機線糾結，依舊無損籠罩著耳朵的旋律。
數著口袋裡的銅板，總是強迫症地數著，非得要十分精確，才能安穩度過一天。
有時候，走上景福門圓環，張口怒吼，但願聲音夠大，傳達地夠遠。
從吃飯、刷牙、買飲料，到租房子、逗小孩、出門旅遊：從故障的雨傘、磨損的皮鞋、捨不得買的藍芽耳機，到無奈的告別、盡興的啤酒、忘不掉的好漢當年勇：從永遠破爛施工的人行道、不停漲價縮減份量的餐廳、把人民當白痴的專權政府，到努力尋找出路的工作、互相扶持鼓勵的朋友情人與家人、站出來同意支持的社會議題也表態反對不認同的政策。
當一個人，可以很簡單，也可以很複雜。
生活中的這麼多大大小小的圓圈套著我們，很多人因為忙碌，沒有多餘的時間關心，只得處理能力所及的部份。很多人選擇輕鬆一點的方式，隨波逐流，大事交給別人決定，自己僅選擇週末電影場次跟晚餐美食餐廳，關注眼前的小確幸即可。有些人則是放棄了舒服愉快的生活，面對內心想要成就的目標，無論是吃苦或是受傷，相信著堅持到底就是勝利。
資訊爆炸的時代，總是要做個選擇。
只有少數的笨蛋選擇跟著資訊一起爆炸。不管有多少的圓圈，想來個緊箍咒，送上幾百次數不盡的頭疼，也無所謂。不是不選擇，而是希冀能如海納百川，即便把自己給撐破，也不後悔。
珍惜著簡單的生活，卻慶幸生活是如此的不簡單。
才有活著的感覺。

三、四個貨櫃，一些裝廢油的塑膠桶，堆得像山的輪胎，凹凸不平的黃土地面，幾台老舊的汽車停在周遭，拿著板手，有點疲倦。
高架道路在頭頂上飛舞，遮住了部分的天空，往來的車輛疾速行駛，這不是個觀光勝地，而是一個城市的邊緣角落。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就在不遠處，一下交流道，就會被兩排建築物緊緊包圍著，琳琅滿目的商店，絡繹不絕的人潮，那是城市的繁華喧囂。然而沿著建築物旁的小巷前進，世界彷彿電影場景般迅速變換，水泥叢林消失，柏油路小巷逐漸變成黃土產業道路，接著就是這個偌大的修車廠，四處充滿鋼鐵廢棄物。
這裡其實不是想像中那樣荒涼。抬頭仰望靠近高速公路的山坡，無數叢的杜鵑花，正猛力齊放著，捎給世人春天的訊息，可惜現在沒人收信了，杜鵑也許該考慮用facebook去發文，會來得有效率些。把視線放低，會看到一片產權不明的土地，可能屬於私人，可能屬於國家，無所謂，附近的歐巴桑、歐吉桑，已經開發出好一片的菜園跟果園，地上被挖了一個大窟窿，鋪著帆布匯集雨水澆菜，選舉的競選看板，是菜園的擋土牆，選舉的旗桿被拆下搭成了瓜棚，角落堆的選舉布條也沒浪費，被車成一個個的袋子，來時裝肥料，走時裝收穫。
望著這一切，就是望著而已，板手在掌心，工作著，汗水低落在乾涸的黃土，留下一個深色的水漬，卻又因為天氣的炎熱而瞬間消失。
「少年仔，甲柑仔謀，金甜喔！」山坡上正在把套袋拆下的歐巴桑對這裡喊著，仔細一看，連套袋都是選舉文宣做的。
「厚啊！我來去挽！」回完話，他就把手邊工作先放下，走向山坡，暫時離開厚重的機油味。
邁開步伐的路上，他望著山坡，總是記得看著這個季節的杜鵑，花開的很美，有點像國中母校的女生制服。畢業之後，只參加過一次同學會，那時候，她來了，穿著看起來很犀利的套裝，提著很昂貴的包包，手上握著的也是最新潮的手機，外貌不一樣了，眼神也不同了。後來，他選擇不要再出席同學會，只想一年看一次杜鵑的時候，維持青澀回憶的感受。
蹲在山坡上剝著橘子，隨手就將果皮丟在樹下，已經過了產季，還能這麼香甜，實在難得。望著下方的修車廠，好像不那麼累了。
「喂！」仔細一看，是老闆騎著摩托車正要出門。「晚上我約了幾個朋友過來喝酒烤肉，你顧一下，我來去買肉。」話剛說完，二行程的摩托車就拖著一長串白煙消失於雲霧之中了。
老闆跟他不太計較，他也跟老闆不太計較。薪水到底是高還是低，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，平時住在工廠旁的小貨櫃屋，水電都是工廠在付，吃飯也是老闆在出錢，他頂多在買飲料的時候有機會回報。他們兩個唯一的堅持，就是要把客人的車況整理到最好，其他的都不是那麼重要。
「少年仔，謀挖家有一些青菜，給赁配肉啦。」歐巴桑笑著說，皺紋都把笑容擠到額頭上了，
「歹勢啦，掂掂厚你照顧。」他搔著額頭。
「哩麻捂甲挖倒薩剛啊，免客氣啦，謀哩替挖將這替落去。」歐巴桑一邊拿一小袋青菜給他，一邊指著旁邊另外好幾袋的橘子。
他也笑了。
太陽快要落到高架橋之下了，飛舞的橋面，拉出好多陰影，車子依舊川流不息地從天上飛過，都市水泥城牆之內，還是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繁華喧囂。在這個沒有人會看到的角落裡，橘黃色的夕陽照著同樣橘紅的水果，也灑在那各種萬紫千紅的杜鵑花，木炭的香氣隨著淡淡的煙霧升起，一老一少的腳步，踩著漫起的黃土，隨著夜幕低垂，身影也消失了。

午夜，大樓的陽台外傳來陣陣壓縮機的共鳴聲，對於夏天的夜晚，如此的聲響只是一種季節性的慣例。不過是個高溫，怎麼不吹吹電扇就好，他站在陽台掛晾著手洗的衣服，疑惑著，那未脫水的衣服正不斷地滴水，把陽台搞得一塌糊塗。

中午沒吃完的便當還在冰箱，由於對微波爐的成見頗深，他一向用鍋子來加熱食物，然而便當混雜的菜色，用一個鍋子總難以處理。不難，整鍋攪和在一起，加點水煮成粥就是，那是什麼？雜菜粥而已，何必大驚小怪。他想起昨天晚上跟鄰居聊起他料理的方式，就覺得鄰居太不懂得微波爐的可怕了。吃完雜菜粥宵夜，丟著泡水的鍋子跟碗筷，等早上再洗吧，何必介意在那四周閒晃的昆蟲。

睡不著的失眠夜，也不是第一次，偌大的四十坪單位，一個人的腳步總是太過嘈雜，不好睡是一種疾病，吞了兩顆藥之後，他這麼想著。房間的門半掩著，電風扇正盡力地試圖把枕巾上濕透的汗水吹乾，他聽到電風扇的馬達聲，不禁聯想起磨豆機的運作聲，反正今晚也不好睡，不如喝杯咖啡撐到天亮吧。從冰箱取出放了一年的咖啡豆，粘膩的咖啡油在玻璃罐上透著褐色光芒，磨豆機一作響，咖啡過期的油臭味也就散佈在空氣中，煮完一杯咖啡，粘膩厚重，苦澀不酸，他暗自點頭，果然是完整的咖啡風味。

一名年紀頗大的男子，站在速食店的用餐區中不動，身上的雨衣還在滴水，也還有許多雨水從他稀疏的頭髮，滑過額頭，滑過鼻尖，滴落在地板上，他左手提著電腦包，右手還拿著安全帽，盯著牆邊的五套桌椅看，來回踱步，目不轉睛。

整間麥當勞的客人相當多，但也不過八成滿，空位還多的是，他手上的電腦包說明了為何要盯著這邊的位置看，因為只有這五套桌椅的牆上有插座可以使用，然而目前座無虛席。一個戴著粗框眼鏡的學生，桌上堆著一些課本和講義，一邊翻閱一邊打字。七、八個戴著粗框眼鏡的學生，將兩張桌子併起，拿著電腦認真討論著課堂上的報告。還有一對戴著粗框眼鏡的小情侶，看似在做作業，可是時不時打打鬧鬧，或者撥弄手機。最後一桌，一身勁黑的年輕人，拿著MacAir掛著耳機，面無表情地敲打著鍵盤。

男子身上的雨水已經乾了，可是水滴卻還在滴落，那是他的汗水，從他稀疏的頭髮，滑過額頭，滑過鼻尖，滴落在地板上，速食店裡的冷氣很強，他這樣流汗的狀況實在令人匪夷所思，他仍舊踱步，眼白慢慢發紅，血絲明顯地開始浮現，他真的想要一個位置，可以插電用電腦的座位。

在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上，微風輕撫，蒲公英的小黃花擺頭，一個鋁罐躺在那裡，沒喝完的可樂，還在從罐中慢慢流出冒泡，經過的人們總不禁搖頭嘆息，怎麼會有這麼沒公德心的事情，明明不遠處就有垃圾桶，卻有人連這樣的距離都懶。停車場的邊邊剛好有支澆花的水管，停在一旁的車主貪個便利，拿起水管洗車，清潔劑的泡沫慢慢行走著，最後止步在草地的邊緣，堆積成一座灰白色的小山，其他看到的車主，忍不住破口大罵，可不可以不要破壞我們的環境！

在一個熱鬧的夜市裡，剛踏青回來的人們，餓著肚子搜尋目標，買了雞排，買了珍奶，邊走邊吃邊玩，好不愉快。夜市公開設置的垃圾桶離這裡有點距離，路旁的角落剛好有幾個像是被棄置的垃圾袋，那就把手上的垃圾先丟過去吧，反正一定會有人處理，幾袋垃圾，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就變成了一個惡臭的垃圾堆，跟雞排的油煙味融合在一起，這是如此自然。吃飽喝足之後，就該去拿車了，車子經過一天的出遊，累積了不少的灰塵，因此特地送去專業的汽車美容，到了店家門口，車子已經閃閃發亮，後頭的員工，則是認真地繼續替其他車子噴泡沫、沖水，大量的清潔劑緩緩溢出店外，流到人行道上，積成一片白沫海。拿到乾淨車子的人們，關上車門，享受著車內檸檬香氣的清香劑，發動引擎後愉快地回家了。

在一個一塵不染的現代公寓裡，度過一個愉快週末的人們，放了一缸滿滿的熱水，聽著輕快的爵士樂，享受與蒸汽的親密時光。客廳裡的電視聲與歡笑聲夾雜著，廚房裡正傳來陣陣伯爵茶的香氣，一種典雅的茶香正滲透著味覺。為了這個世界，每個人都盡了一份力。窗外汽車的喧囂完全被隔絕在外，骯髒黏膩的空氣就算怎麼樣拍打著窗戶，也不得其門而入，只得把臉貼在玻璃上，慢慢，滑落。為了這個世界，每個人都盡了一份力。

靜靜地，試圖讓空氣安穩地走過一段旅程，在氣管裡嬉戲著，然後充滿胸腔，又慢慢流逝回外界。
隨著固定頻率鼓起又收縮，兩股氣流此起彼落，那是夜裡唯一傳來的聲音。

寒冷的空氣拍打著窗戶，卻怎麼都不得其門而入，只留下拍打後的水氣，凝結成霜，玻璃變成一片朦朧雪白。
狹長的房間裡很是溫暖，暖氣的水閥開至最大，卻絲毫不嘈雜，冉冉升起的溫度，也順便烘乾被雨淋濕的外套。

黏在一起的上下眼皮，想要說話卻閉緊了嘴。
當時的兩段式睡眠，跨越無論是六、七、八個小時，切割的不是睡眠品質而是存在於異世界的實體感覺。
時間到了，身體倦到不行卻仍舊能夠爬起，坐在晃動的電腦椅前，視線一片朦朧。

手指醒著，在鍵盤上跳躍，如踢踏舞，似蜻蜓點水，彷彿奏著鋼琴。

房間裡只有一台電視機，這台未來電視只有一個選台按鈕，按下去之後，不知道頻道是往前還是往後，可能只是隨意跳動，未來世界到底有幾千台卡通節目，不大確定，只知道這按鈕按下去可以換台。

看著很熟悉的卡通，日子很開心的過。吃著美食，配著電視，隨著時間過去陪伴他成長，卡通裡的人物，變成像是現實生活裡的朋友一般，原來是這樣，當你在乎那些卡通人物的將來會變得怎樣，關心他們的發展，一切無限延伸，故事無盡寬廣。

然而，這世界唯一不變的部分就是不斷在改變，時間流逝，卡通的變化跟進步，對他來說或許已經不夠了，他在懷疑，對卡通人物的關懷，是來自真心還是來自習慣？漸漸地有點想要知道，按下選台按鈕會怎樣？他知道這按鈕的功能，也知道這按鈕的不可預期性，然而無論如何，手指依舊押下了小小的按鍵。

蓬鬆雜亂的頭髮，有點炎熱的天氣，汗水化作熱氣，隨著髮流蒸發著。
沒有時間壓力的路程，變得好短暫，今天是悠閒時光的特賣會，就讓時針轉動吧，不用客氣。
下著雨的街頭，參差不齊的騎樓，一下子有遮蔽一下子又得和雨絲打交道。
開傘又收傘的節奏，按……開、舉，按……收、放，按、開、舉……按、收、放……。
五顏六色的傘面，隨著規律的節奏上下舞動旋轉，傍晚的閃耀霓虹燈中，一場現代意境的舞蹈正上演。